Sprachzeichnungen 并不是 Peter Märkli 为具体项目绘制的概念草图,也不是一套由他正式界定的制图类型。他的草图包括项目草图、构成研究,以及对柱、墙、节点等基本元素的语法研究;其中最抽象的一类,被 Florian Beigel 称为 “language drawings”,更准确的表述是“空间格式塔思维图”。它们以极少的线条脱离透视再现,测试基本构件之间的节奏、间距与空间深度。
因此,观看这些图的第一步,不是辨认“它画的是什么”,而是暂时悬置指认。按照一种符号学的观看方式,符号的意义并不来自它孤立地对应某个对象,而来自它在差异系统中的位置。于是,竖线不首先是柱,黑块不首先是墙,红点也不首先是节点;它们只有在与边框、空白、横线及彼此距离的关系中,才获得建筑意义。
这也改变了观看者的位置。我们通常站在图纸之外,急于用门、窗、立面和塔楼把线条收编为熟悉的对象;Sprachzeichnungen 却不断撤走这种确定性。从选取的五张草图来看,建筑逐渐退化为黑色竖条、红色节点与大片空白。它们并非简单地由具象走向抽象,而是在取消图像的可消费性,让支撑建筑成立的关系裸露出来。此时,不再只是我们解释图,而是图在检验:离开物象以后,我们是否仍能看见比例、重心、边界和空间。
这些关系并不预先属于某座未来建筑,也不是等待兑现的蓝图。它们只有进入具体项目,在场地、功能、结构与材料的限制中被重新转译,并接受建造和使用的检验,才会从未来的回望中,被确认为一种早已是的建筑语言和空间关系。所谓草图的将来完成时,并不是草图预告了建筑,而是建筑在实现之后,反过来确定了草图曾经意味着什么。
因此,观看不能停留在形式的陶醉中。真正值得观看的,不是这些线条多么接近建筑,而是它们能否成为墙的厚度、光的进入、结构的节奏,以及可被身体占据的空隙。若无法完成这种转译,Sprachzeichnungen 就只是建筑师自我封闭的私人形式系统;只有经受住项目的现实检验,它们才会迫使一座建筑说明自己为何成立。